夏尽风和,秋意润朗
2023年10月6日
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
迎来了65岁生日
校 友 征 文
给你的二附中印象最深、影响最大的老师写一封信,说说记忆中跟这位老师有关的二三事。中英文均可。
正文3000字以内,文末请备注作者姓名、二附中届别、个人简介(100字以内)、联系方式、近照。文章将选登“华东师大二附中校友会”公众号和“花无届”公众号,并根据作者意愿送达老师本人或者家属。
校友征文选登
作者介绍:
张韧,女,1943年生于上海。1962年,放弃就读大学,自愿为“大办农业、大办粮食”务农,从上海落户安徽肥西县袁店公社利和大队小局子庄(现为柿树乡利和村)。务农8年,在皖31年。1965年入党。被授予“安徽省青年标兵”称号。1970年调入安徽日报任编辑记者。后历任省共青团副书记、当涂县委副书记、省农业区划办副主任、省经济信息预测中心主任、省信息中心常务副主任、省发改委商贸处长等职。
1990年评为高级经济师,发表的多篇有关农业、经济信息等论文获省科技二、三等奖。所撰写并导拍的《农业区划在安徽(上、下)》由央视全播。创办《安徽市场报》兼首任社长。
系安徽省第三届人大、全国第九次团代会、省第三次党代会代表,省政协第三届、第四届委员。
1993年回沪定居,2006年退休。历任华亭集团宣传部副部长、新民晚报党委副书记、文汇新民报业集团(现为上海报业集团)纪委书记。曾任上海市报协副主席,中国报协常委,系上海市第八次党代会代表,全国第九次妇代会代表。
【导语】“所谓教育,就是所学知识遗忘后,留下来的东西。”庆祝华东师大二附中65周年校庆征文发布后,一封封写给恩师的信笺如期而至。从今天开始,校友会公众号将择篇发布。让我们一起回到恩师面前,回到我们曾经相会的岁月,在师恩的月印千江中寻找那留下来的东西当初生根的那刻。
毛校长您好!
我面前放着一叠您历年给我和任大文的信,字如其人,正形于外,力蓄于内。你驾鹤西去十五年了,每每翻阅,依然感动,今华师大二附中逢65周年校庆,止不住要给您写一封信。
1959年我们考进华师大预科(暨二附中),那时报考的同学,多数为了今后当教师。开学不久您给我们做了一场报告,就讲做教师的专业志向。您出身有名的嘉定教育世家,对教师工作的热爱溢于言表,记得你说到某次出差到北京,患上面瘫,烦恼无奈去医院,不料医生笔挺起立说:毛老师好!我是侬额学生呀!尽快给您治好!讲到此时,你满面发光,还给我们做了一个手势,装出歪嘴,用手拨正:好了!幽默的手势让我们满堂哈哈大笑,而你发自内心的幸福感让我至今印象深刻。
毛校长,对不起,我不知不觉就称“你”了,随便,亲近。
我们在校的三年,正是国家遭遇严重经济困难时期,为了补充副食吃饱肚子,校党总支、校长室组织我们在校园挖地种菜种瓜,跟着你从师大一附中调动来创建二附中的范仲伯老师,负责总务,围着我们转,及时解决劳动工具、开水、种子——而许耐涵老师则背着红十字箱在菜园提供红药水、纱布、酒精——我们物质匮乏,我们意气风发,您坚定地支持王新三书记在学生中开展三观教育,支持我们班主任蒋国华老师组织同学学哲学,每学期安排我们到农村参加短期体力劳动,同时你始终不渝地坚持了科学文化教学高标准,为我们选最好的教师,不断改进教学方法,使华二成为中学教育的标杆。
你从不大声批评师生,也不说大话套话,但你的人品人格让大家都敬佩你,服你。1962年我们即将毕业之际,我的同班、时任学生会主席任大文和崔恒学及各班几位同学响应祖国召唤,穿上军装,奔赴台海前线,您和王新三书记及老师到我班欢送两位同学入伍,临别合影。这张照片上,消瘦是普遍的模样,而坚毅,是集体的精神!
1986年我在安徽收到了您的一封满满4页纸的信,1500多字。“分别24年了”一句话就打动了我,而后详细介绍建校28年来历程,如数家珍,并殷切期望老校友参加30周年校庆,其中说到你已退休,心脏不太好,写这封信的中间还要休息。我当时就很激动,后来知道几位老校友都收到了你的亲笔信。您对学校、对校友的爱,何其深厚!您对后任校长教师的真诚肯定和倾力支持,胸怀何其宽广!
1988年,母校30周岁生日前,您和同样参加创建二附中的季振宙老师一次次将校庆的时间地点和日期改动的信息,详细写信告诉我(那时还没有手机和电子邮件)。
校庆45周年前,你来信中欢呼张江新校区的建成以及华师大二附中成为全国重点学校!那次,我和班里同学在枣阳校园请到您和范仲伯、陆成等几位老师合影,珍藏至今。
1993年我和任大文回沪工作定居后,我们有机会去看望你了,你还是用一手端庄有力的字写着信。一次,信封里还附有一篇手稿文章,你说,有点空了,青年时代就热爱京剧,拉拉唱唱,现在为“业余京剧爱好”试写拙文,投稿新民晚报,能否采用?口气就像一位初次投稿的小青年。晚报当然感谢您的赐稿,发表在“夜光杯”后,你又高兴得像年轻人。由此我才领会到,你严谨的内里,跳动着一颗兴趣广泛、年轻活泼的心。无怪二附中初创时期就蓬勃开展文艺体育活动,在普陀区崭露头角。
2007年9月25日寄出的信,一页纸。你告诉我很高兴收到了我们两口子寄的月饼,称赞张江校园环境非常好,精神面貌非常好!“报载二附中被评为上海十大先进集体之一,这是全校师生的光荣,也是校友们的光荣!”您还特别提到,“中秋节何晓文校长特地到师大二村来看我,我很感动,”“说明学校没有忘记过去的老教师。”在此,老校友不由得也要谢谢何校长!
毛校长,你耄耋之年时时关注学校,思维这样清晰,让我们敬佩又感动,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是我和大文收到您的最后一封信,第二年2月您就告别我们了!
毛校长,您当时也许没想到,在华师大二附中60周年校庆之际,校长李志聪和校领导一班人,为您在张江校园的绿茵上竖起了一座像,貌神皆备,活脱脱你就在我们中间,这完全代表了自1958年建校以来全体师生的心愿!您的在天之灵,也一定有感应吧?
愿母校创建以来具有的优良基因绵延长久,代代优化!毛校长,您会一直开心地看着我们!
学生 张 韧
2023年9月20日敬上
本文作者夫妇与毛校长
【感谢毛校长家人提供珍贵照片】
作者介绍:顾军,1982——1988年华二就读,《文汇报》编辑。
【导语】这一封信,也是写给我们所有的语文老师的。是你们,不仅教会了我们理解、掌握、运用我们的母语,也传递给我们这个语言背后生生不息的血脉。
亲爱的二附中语文组:
这封信我不打算写给我的某一个语文老师,而是写给我1982-1988年在二附中的亲爱的语文组,时隔35年,很多老师在颐养天年,静静享受着生命中每一个闪亮的日子,有几位老师已经在天堂神仙般呷酒云游,但是,无论路程远近,希望我真诚的心意能通过这封信投递到每一位老师那里。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这是最近击中我的一句话。是的,当年我们认为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事情,需要通过多少个“假以时日”,多少成长的淬炼,甚至只有在自己身为人父人母,亲力亲为之后,才明白少男少女时代我们遇见的一些事,一些人,一些风景,并不是天然发生的,它们何其珍贵,不可替代。
我要由衷地说,我真幸运!我们真幸运!因为热爱文学,热爱文字,于是在华二青春岁月六年里得到了更多更多闪亮的日子,金色的片刻!
语文太重要,深深感恩我亲爱的华二语文组。
头一个,我要说我们继风文学社唯一一次的青春旅行,那年我高一,寒假,同行的有高一高二的文学社成员近20人。
昆山-甪直-苏州,这次旅行虽然只得短短三四日,但印象尤深,直到很多很多年后依然深刻影响着我的人生。
关于这条由语文组老师们设计的线路,我的确是年过半百后才恍然,深刻体会其精心用心。
要知道,当时,1986年,无论老师还是我们学子,都是囊中羞涩,这条线路离上海不远,但是它的确是文学的旅行,文化的旅行,青春的旅行。
第一天就是奇遇!黄昏时分,我们来到目的地:昆山亭林园,一个以顾炎武先生的名字命名的园子,厚重的文化底蕴,入园,安安静静,勇敢者的道路等着我们,初见乍惊欢,一群男孩女孩,一些鼓励的话儿,激动的欢呼声、笑声响彻古园。
多么古老的园子啊,青春的我们拜见那棵参天古银杏,居然有千岁之上,汲取天地之精华,需要几人才能合抱……我们慢慢地玩,慢慢地赏……策划此行的语文组老汤和老张两个老头儿,大约也在一旁,笑眯眯看着我们。
策划此行的老头儿“老汤”
公园快关门,我们也并不着急,我们的时光可以很长很奢侈,因为——今晚我们就住在园中,半山腰的翠微阁。
乌拉!不知是谁的主意,谁定的地方,真是一个太美妙的计划!
作为一个青涩害羞的初级文艺女青年,我记得我带了一本二附中图书馆借来的雨果名著《巴黎圣母院》,放下行囊,赞叹了半山环境之清幽葱绿后,就搬来一张凳子,在宽大阳台上读起小说来。
黄昏,阳台,散发着山中草木的清香,因着一本法国小说更显浪漫,如最美的梦境一般,一直在心中回味悠长。
好像爱丽丝漫游奇境一般,我就在翠微阁的阳台上坠入另一个时空,跌入一个永恒,这本名著停留在那几页,注定永远读不完。
“爱丽丝漫游奇境记”
晚上,记得是当时感觉特别丰盛的自助餐,有橘子汁,菜是每位同学自己带来的拼在一起,时髦的同学在跳迪斯科,我因为害羞,没有躬逢其盛,看了两眼,自己劝退了。
后来无数个假日,我只要一有空就想着来昆山,来亭林园,却再也没有机缘入住半山腰的翠微阁和法国小说鸳梦重温,再后来翠微阁成了一个茶馆,我屡屡在此地驻足,品茶,品青春,察看当年半山腰的阳台,已无痕。再后来疫情三年,茶馆也不见了,更觉自己16岁的幸运,居然在最好的年纪,入住过最好的此地:自然与书香,共青春。
第二天,我们按照计划,步行了很长的路,方向是甪直。在城镇大路或者乡村小道,我们年轻,步履轻快,不觉劳累,两个老头儿一个头发雪白(老张),一个烟不离手(老汤),和我们一起急行军,神奇的是他们速度一点也不慢,还一面随性聊天,畅叙年轻往事,一面随手点画,让我们欣赏沿途风景,也是兴味盎然。
烟不离手的“老汤”
1986年,古镇甪直还保有着古朴的水乡风貌,我们走入原汁原味的叶圣陶先生书中的“河埠头”,参观了庄严的保圣寺……对我这个家境贫寒的丫头而言,最美的记忆当属一家名叫又一村(好名字呀!)的小饭馆,第一次吃上了饭店里的“圆台面”,像过节一样,江南水乡风味一道道端上来,我们师生共享充满镬气的鲜。记得天下第一菜锅巴嗞啦一下,无尽的滋味都在那一声响。
吃得太尽兴,一直记到今天。可惜,又一村在我长大后“人面不知何处去”,留下我遍寻古镇,再也不得那头一次的真味。
我们的“老汤”
晚上甪直古早的旅店,住的地方因为实在简陋而记忆深刻,好像床铺下边垫的还是稻草,木楼梯吱呀作响,隔间听得到声音,木板太单薄……不过,我并无一点不适应,大概白天过于劳累和兴奋,睡的很香。
现在想来,当年资金不多,我们住行省下来的钱都用于吃了,不能不佩服语文组老头儿的缜密计划,你们做得是太对了!
第三天,来到此行锦绣文章的最high处——苏州,那么多景点,后来我作为一个资深苏迷泡在园林里,细细回想,唔唔,1986年语文组老师们是懂苏州的,仅仅一天时间,安排的几处风景最是点睛!
88级三个女孩在虎丘剑池留影,左一顾军,左二上范荣,左二下蔡炜。
我们去了虎丘,虎丘的底蕴、故事要到后来才慢慢了解,但是至少我们在高一就先行打了草稿!
虎丘景区留下了几张彩色照片,人物不多,但是鲜亮到今天。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还是虎丘。左一范荣,左二顾军。记得与腊梅合影时,一同行的文艺男青年配画外音,应该拍出“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效果……哇,当时觉得很害羞,不过他说的话又特别可爱。
苏州园林鼎鼎大名,老汤和老张大手一挥:沧浪亭和留园。
古老的沧浪亭坐落在小山高处,我们细细品读亭前那一副对联:
清风明月本无价
近水远山皆有情
这么简单的字句,说不尽的美!美呵!
我将此联抄在笔记本里,记了半辈子!
留园就更神奇了!我们一行三五人走到园子中间,但是兜兜转转,好像被园林的设计者施了魔法,不是被镜子迷惑,就是遇到太湖石阻遏,绕了几次终点又回到起点,怎么也兜不出去。
我们也不生气,像玩一个周而复始的游戏,戏称:留园把我们留住了!
就此永远记得留园。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了苏州中学参观——又是一所古老的学府,就在此行中因为一面之缘,我与苏州中学的一位文艺女孩成了笔友,写信读信,成为高中几年的快乐源泉之一,也是青春的美好记忆。
“古老的学府”
归途火车上,我找出一个小本子,打破害羞,请同行的少男少女们留言,并将之命名为“顾军和她的朋友们的诗集”,久久回味。
老汤和老张,汤文鹏老师,张以谦老师,两位继风文学社的老师在此行中一路默默陪伴,甘当绿叶。可惜的是,他俩其实都没有在课堂上教过我语文,我这里也没有留下昆山-甪直-苏州行中关于他俩的留影和文字留言,这么多年过去,他俩都已经“神仙”多年了,但是时间越是久远,我越是觉得亏欠,欠他们一句感谢,一个感恩!
我们的“老汤”
潇洒白发的“老张”
感恩两位老头儿精心的策划,热情的引领,不怕危险不怕麻烦,才有这么神奇的旅程!
不止你们两位……
我们神奇的二附中语文组,我欠你们一句感谢,一个感恩:
感恩如今远在美国的顾驷驷老师,您在我初一随笔中的热情鼓励,让我推开了诗歌花园的大门,读诗,写诗,爱诗,从古诗词到现代诗、朦胧诗……集古今中外诗词之大美,这是终生幸福的源泉啊!
最左为顾驷驷老师
感恩初二时朱千红老师讲述《青春万岁》的激情,当时黄蜀芹导演的电影《青春万岁》正在热映,我们读原著,看电影,我当时觉得王蒙写的节日夜晚整夜跳舞有点狂热,不可思议,朱老师说,那是她青春的亲历,至今想来都是美好回忆,那不是狂热。
朱千红老师(左)和作者
感恩内敛的叶瑾老师,虽然教我们时间不长,但正好是朱自清的名篇《荷塘月色》:“这几天心情颇不宁静……”伴着温和的微笑印在心里。
作者和朱开馨(中)、叶瑾(右)老师
感恩恩师、初中和高中两度当过我班主任的朱开馨老师,没有你对我的一再的鼓励和关心就没有我的今天,对语文对写作的自信和终生喜爱,甚至以之为事业……
我们全年级特别幸运的是还有一次青春旅行:鲁迅专题研究,全年级,春天,远赴绍兴、杭州三四日,浩浩荡荡,今天时髦的跟着课本游某地——我们伟大的二附中语文组至少超前时髦了30年!这次青春旅行深深印刻在我们88级所有学生的心中,毫不夸张地说,绍兴,成为我们青春的圣殿,青春的标签!
“跟着课本去那里”
记得朱开馨老师,在行前不仅给我们讲鲁迅,还大谈绍兴这个人杰地灵,人文荟萃之地,那时没有互联网,老师们收集了厚厚的一叠绍兴人文历史资料,复印了发给我们(我的那份虽然上边染有茶叶蛋渍,我仍保存至今),朱老师甚至还在课堂上大谈当地美食,一种名叫“皱纱馄饨”的神奇物种从此在心中种草,成为在水一方的佳人!
那个80年代春天,我们师生200多人乘坐夜火车抵达绍兴,大清早在薄雾中穿行解放路,水乡才刚刚从炊烟袅袅中醒来,我们来了,我们来了,遇见迅哥儿时玩伴戴着黑毡帽的闰土,遇见偷瓜的猹,遇见三味书屋的皂荚树,遇见会稽山下各位风流俊杰……开始了又一段神奇的旅行。
“那一杯黄酒的醇厚”
如一篇好作文似的,甚至不知哪位天才的语文老师特意安排在杭州结个天堂的凤尾:我们居然可以从绍兴归途中,顺带来个杭州半日游,那是我第一次来杭,我记得走到植物园,走到平湖秋月,在西湖边喝蜜甜橘子汁欣赏sun-set!
“美呵!世界美如斯!”
美呵!世界美如斯!
课堂上,语文组老师们没有讲到一句“江南”这个词,却把一整个烟火气的江南热气腾腾端到你面前:越王台的青翠,大禹陵的厚重,鹅池的飘逸,东湖的秀美……连同咸亨黄酒的醇厚,茴香豆的嚼劲……
这才是语文的真谛,语文就是活泼泼地,语文是真,是善,是美,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需要一辈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怀着热腾腾的青春的心,去体验,去领悟,去表达……
“语文就是活泼泼地”
整整六年,我们伟大的华二语文组还不止这些魔法:
文学社兴趣小组活动,请来了华师大的青年诗人,作家,给我们讲罗门的现代诗,讲福克纳小说《献给艾米丽的玫瑰花》……还有一个华东师大中文系的周老师,他来二附中,给我们大谈象形文字的由来,比如“采”,上边是手,下面是草木,特别生动,我被中华文化神奇的象形文字迷住了,久久不能自拔……
高中某个时期,我们还背过成语词典,每周规定背多少页,每周一次考试,出题的做题的都兴致勃勃……
高中百忙学业中,我们二附中居然有一阵晚上专门放映名著电影,比如《牛虻》,我记得冒着大雪赶来学校看这部电影,雪夜归途,有点浪漫,有点惊险,这是又一种大语文学习了……
这封信写到此时,夜已深,不禁想起高中常念的一句对联: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师恩如月,已印千江万水,隔着数十年的时光,依旧是“春江花月夜”,愿明月千里,寄上感恩,给我亲爱的二附中语文组!
学生:顾军
2023-08-30
作者介绍:
张意, 杜秀林老师的大女儿。1973年中学毕业去了崇明岛。1986年来到美国,现居旧金山湾区,曾经担任过北湾一家音乐公司的财务主管,也转行做过几年IT电脑工程师。2017年底退休后协助先生创办了东湾芭蕾舞蹈教室,还积极参加旧金山交响乐团音乐厅、歌剧院的义工团队。兼职旧金山金门交响乐团合唱团的理事,为普及音乐艺术贡献有限的力量。
【导语】这是一封特殊的信。它不是校友写给老师的,而是女儿写给妈妈的。但这也是一封写给亲爱的老师的信,而且,它也说出了二附中人的心声:在这个美丽的校园,我们不仅学到了知识,也感受到了美,知识和美,会陪伴我们一生。
音乐,妈妈一生的爱
2023 年,妈妈去了天堂已整整10个年头了。在二附中60周年校庆,我曾投稿《音乐,杜秀林老师一生的追求,一生的爱》,刊登在《师说传薪火》下册上。
我这一生最大的财富,是母亲留给我的音乐。她在二附中大胆成功地试点了古典音乐欣赏课,坚持以音乐育人,特别是在70年代后期二附中的教育改革浪潮中,作为一名音乐老师的她,为教改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把古典音乐欣赏课带到中学课堂,别说在70年代文革刚结束时,即便是放到今天,或者在国外的中学音乐课堂,都是非常罕见的。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她是时代弄潮儿里的先锋。
时尚弄潮儿里的先锋
师大二附中自60年代初建校以来,就是一个充满生机的美丽花园。它紧连华东师大,是上海最美的一个校园,空气中既能闻到油墨的纸香,又常常飘来丽娃河里游弋的群群白鱼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鱼腥,这是我从上幼稚园小学开始,几乎每天放学都会停留的地方。
镜头穿越时空回到60年代,师大附小放学后,会有一个小姑娘,从一村先锋路入大学路口,横穿师大校园,经过师大大礼堂,左手是一个篮球场,右手是历史系教学大楼,穿过师大书店和教育系的矮平房,就是卫生科小楼前的一片荷花池,荷花池的另一岸是师大图书馆,卫生科后面就直接是二附中的大操场,在那里,穿着蓝球裤、胸口挂着一枚口哨的体育老师陈志超,带领着学生们不是操练就是做各类体育活动,小姑娘在学生们朝气蓬勃的精神影响下,一路蹦蹦跳跳,耳边两条羊角辫子上下跳跃舞动,校园内这一路的春光秋色图像都被扫描在了小女孩的脑海中,每逢夏季荷花池的莲花盛开,小女孩就会放慢脚步,看着粉色的莲花和莲蓬头异想天开,仿佛口中嚼着一颗清香甘苦的莲子,小姑娘就这样在放学的路上沉浸在大自然和人文风光的万花筒光影中,然后直奔二附中靠金沙江路校门口的北教学大楼,那就是我,一个对未来有着无限憧憬的孩子。
美丽的校园,美丽的妈妈
二附中60年代建校开始就只有两栋楼,另一栋靠近大学校园的是南教学楼。我母亲的办公室坐落在北教学楼的一楼的最西北角,这间艺术办公室宽敞明亮,天花板特别高,以至于每次清洁高大的玻璃窗时,搞清洁的人需要踩上办公桌再加一张椅子才能勉强够到最高一扇玻璃窗。
我印象中,两张办公桌也特别大,教美术的鲍老师和杜老师面对面而坐,我母亲写字桌身后搁着一架放黑胶唱片的老式留声机,鲍老师身后放着一个木制三角画架,书架上放着各种形状的用来教素描课的石膏。有时我跑进办公室时妈妈不在,而鲍老师总是在那儿,不是坐在桌前,正在倾斜的画板上夹着的铅画纸上写生画素描,就是站在画架前调色画油画,有时也会拿着一本美术的书在那儿静静地翻阅。我,一个乖巧的小女孩,很快就会在写字桌上翻开书包写作业。母亲在的时候,她经常会放唱片备课。看她小心翼翼地从硬纸外壳中拿出唱片,手指尽量不碰触黑胶片的螺纹,把唱片放好后,然后将唱针轻轻地摆到唱片边,总有一种神圣的仪式感。随着留声机沙沙地转动,美妙的音乐即刻充满了整个办公室,此刻我们谁也不说话,安静地享受音乐带来的美好时光。冬天,有时妈妈端着一杯热茶,抱着大口搪瓷杯取暖,她常常闭着眼睛陶醉在古典音乐的神圣时光中,在聆听中,她有时在备课本上写下几句话。鲍老师也似乎非常享受在古典音乐中绘画备课。办公室不仅飘荡着美好的古典音乐,还散发着油画颜料的墨香和洗笔用的刺鼻松香油,就这样,我几乎每天都在这美妙而不可言状的环境里完成作业。
妈妈和她的对未来有无限憧憬的孩子
在这间办公室里听过多少古典音乐我已经都数不过来了,印象最深的是贝多芬的《第六交响乐》,那也是母亲的最爱,另外,她也非常喜欢威尔第的歌剧《茶花女》和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办公室里,舒伯特、理查德施特劳斯的多瑙河圆舞曲、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四季,以及巴赫、勃拉姆斯、德沃夏克等巴洛克、古典浪漫主义代表作曲家的作品不断地轮番响起……妈妈的音乐教室就是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大教室,里面有一架大钢琴,除了她自己练琴备课,她从不让我去摸,她教我弹琴都是回家以后, 公私分明。
就是在这间办公室,我受到了博物馆和音乐厅般的启蒙教育,在那个没有博物馆、没有交响乐的贫穷时代,我意外闯进了一个小小的艺术沙龙。鲍老师擅长画西洋油画,他在我母亲用过的数个装猪油的铅皮盒子上,画满了不同的西欧风景油画,其中一个盒子上画的似乎是印象派画家莫奈的《日出》以及《睡莲》,另外几个都是叫不出地名的风景画。我常常凝视这些小盒子上的画发呆,随由思绪天外飞扬,看着那些山坡草地上的奶牛和远远的红顶小教堂,我仿佛听到了奶牛脖子上挂着的风铃在风中叮咚唱歌,听到了教堂的钟声在远方悠扬。这里是我艺术启蒙的摇篮,在这间教室,艺术细胞不小心走进了我的身体内。
妈妈和爸爸
可惜古典音乐欣赏课在十年文革中是不允许的。我母亲被关牛棚时已有身孕,有时就和两位二附中老教师在一起缝补帐子,一位是教语文的郑启楣老师,一位是教化学的胡士奎老先生。两位都是民国时期在私塾受的教育,博学多才,满腹诗文,精通四书五经。我母亲对这两位老先生非常崇敬,他们通古博今,古汉语好极了。那时他们在一起听胡老师讲故事,胡先生常以他的幽默智慧开导我母亲,几位牛鬼蛇神开怀地偷笑,后来妈妈告诉我们,亏得胡先生的幽默智慧的开导,让她在苦闷中得以释怀。多年后,她回沪探亲时见到胡老先生的女儿胡绪也提及对他父亲的感激。这两位年长的老先生是毛校长建校初期就请来的,算是二附中的元老辈,可惜他们因退休较早,很少能在二附中校庆回忆录中被人提起,在此我想告诉二附中的年轻校友们,不要忘记了这些早年在二附中花园中辛勤耕耘过的老前辈,是他们那代先生们奠定了二附中的教育基石。
在70年代到80年代,中小学音乐老师教学生唱歌,只需让学生识简谱就已经符合教育局的教学大纲了;而杜老师让二附中学生欣赏古典音乐,教他们认五线谱,以音乐教育潜移默化地培养年轻一代人艺术修养和审美观,这显得有点另类。杜老师当年的古典音乐欣赏课是非常前卫的,市里区里都经常有音乐老师前来观摩。到了美国我才了解到,古典音乐欣赏课在大学比较普遍,甚至在加州理工大学都有音乐欣赏课,听一位大学音乐教授说,加州理工没有音乐系,却有音乐美学教育的教授,这位教授很骄傲地说,他们加州理工学院的毕业生中,现在有很多人爱上了古典音乐,成了交响乐厅的忠实听众。由于妈妈的坚持,二附中同样培养出了不少喜欢古典音乐的理工生,为他们的人生镀上了美丽的色彩。我要特别感谢二附中84届毕业班的同学们,通过他们我得知了杜老师的音乐欣赏课对他们人生的影响。前些日子,84届毕业生毛奇骅同学还与我分享了他写的回忆文章《打开一扇窗 点亮一盏灯》,读后备受感动。借此机会我也想感谢那些我不知姓名的负责二附中图书馆的老师们,在那个禁书的年代,我妈妈还能从他们那里偷偷地借回家一些世界名著给我阅读,正因为那些善良正直的老师们,我得到了少年时代的珍贵的文学营养和思想启蒙。
妈妈在弹奏乐曲,也在传递美育
从母亲走后,我开始频繁地跑交响音乐厅和歌剧院,去那里做义工,在音乐中寄托对母亲的深深的思念。每次听完音乐会后,我都有一股冲动要写一下笔记和观后感,写完后我就通过微信朋友圈让社区更多的华人朋友了解音乐、歌剧和芭蕾。从音乐中我不断地学到更多的新知识,感悟也逐渐深刻,不知不觉地成了朋友们心中古典音乐文化的传播人。当看到我写的有关音乐的美篇的读者群不断扩大时,我十分欣慰。我通过写音乐会的观后感与母亲隔空对话,向她汇报我的成长。退休后,我跑了欧洲很多国家,去参观了贝多芬、莫扎特、勃郎姆斯、德沃夏克、巴赫、门德尔松、舒曼、李斯特、马勒,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等等音乐大师的故居。今年夏季还参加了瓦格纳的贝罗伊特歌剧节盛典,这真是一次音乐朝圣之旅。
每到世界各地的一个城市,我总会去当地歌剧院或音乐厅看一场歌剧,芭蕾或听音乐会,我感觉母亲的灵魂一直在冥冥之中引领我,我想等到哪天天使来召唤,世间一切物质皆可抛弃,带着有趣的灵魂,只珍藏一本厚厚的音乐笔记,届时我会细细地读給母亲听,感谢她的养育之恩。
我与妈妈隔空对话,音乐让我们从不曾分开(右一为作者)
张意
于师大二附中六十五周年校庆纪念日
作者介绍:陈炜,二附中88级毕业生,复旦大学毕业,在香港和美国学习工作多年,禅修者和企业管理领导力讲师。
当年高考前夕,当我和一众同学们在课桌堆积如山的考卷包围中日夜奋战时,班主任俞秀珍有一天悄悄来到我跟前,对着我耳朵“蜜蜜斟”: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华东师大英文系有一个保送名额,我觉得你英文好,只和你一个人说。你考虑下!”
我当时很开心,俞老师这么看重我!可能开心过度,把“和你一个人说”理解为“只有一个保送名额”了。后来因为我的蜜汁自信,觉得自己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而“回断”了俞老师的邀请;听说俞老师也没有浪费资源,毫不犹豫地又向其他同学说了同样的话(还是一开始就同时发布了?不详)。回首这段往事,对俞老师充满感激又有愧疚之情。说实话,当年她上的英文课我几乎没怎么听,仗着自己英语基础不错,凭着语感就可以做对选择题,上英语课的时候经常看英文读物(经常看的有《圣经新约》和《乱世佳人》)。
在整个社会保守传统、华二校风校纪又格外严厉的年代,俞老师看到我这个如此不听话、公然用看书来“挑衅”她上课秩序的学生,竟然能睁眼闭眼,让我蒙混过关,考试成绩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在高考结束要去上外参加英语面试前夕,她还当着一群同学对我夸奖了一番,说我去考试没问题。
至今感恩。
大学的际遇则截然不同。我无从评价大学老师们当时的严格教规,对学生成绩的评定要将出勤率作为重要依据,更无从评价他们的教学方法。时代和体制背景下,有很多老师难以作为的地方。教学,尤其是对着一帮个性强烈精力充沛而无法保持长期专注的学生,古今中外都是一个难题。
我只能对华二的俞老师们表示敬意。因为这不是个案。同班的张路斌,当年的数学竞赛上海市一等奖获得者,也是数学课从不认真听讲,一直埋头看武侠和科幻小说的。滕永康老师,在用上海普通话段子和精妙的解题思路深深吸引我们全班同学的时候,也从未为难过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数学天才学生。中国体制内的中小学教育,一直被诟病为rote learning, 注重知识的大量灌输,刷题练习,通过统一的考试(KPI) 作为培养和筛选人才的机制。延续了1000多年的科举(高考)体系,在一贯人口众多、竞争激烈的中国社会顺利实施,很大程度上达到了公平竞争和基于客观标准选拔人才的目的。
代价是磨灭个性。
无论是偏科(尤其偏的不是数理化可以参加各种竞赛,而是只能自娱自乐文科类的),还是更愿意用通过自己的学习方式学习,或者是各种原因不受老师待见的学生,都会在这种机制下受苦。另外,死记硬背的应试教育把时间都填满了,哪有时间阅读,思考,运动和发呆?这些都是青少年身心发展不可或缺的。
当年的华二真是一股清流。初一到高三,经历了很多英语老师。初一时,在当年部编教材大一统的环境下,华二独辟蹊径进行教改,开始了新概念英语的教学。启蒙的王老师一头salt and pepper头发,斯文儒雅,经常穿着白色双条纹运动裤在双杠区锻炼。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更是让我折服。但初二开始我就开始了英语自学,课中课后都在大量阅读,那些英语老师们,无论是一头卷发声音洪亮的刘老师,还是穿着漂亮裙子,年轻时髦的吴老师,对我都是宽容友善的。
他们没有教会我什么英语知识,甚至没有刻意教我任何东西。但他们都给了我可贵的自由和空间。很多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好比食物和水,在需要的时候才是最可贵的。另外,他们的行动也给了成年之后从事教育培训工作的我很多启示,比如:
很多东西不是教的,是在特定环境中耳濡目染,自己摸索学会的,尤其是语言的学习。
还有:
当有个学生不听你上课,埋头做别的事的时候,原因可能很多,可能与你无关。总之,让他去吧。
中年后自己有很多禅修和身心灵疗愈的探索,让我觉察很多时候老师/导师的影响力绝不仅仅是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时候我们称之为气场或人格魅力,我觉得更确切的应该称之为个人修为:这已经超过了专业知识领域,更多是心性的范畴。同样教英语的张根荣老师,后来英年早逝,很多同学至今感念长相英俊待人平和的他。他虽然没有教过我,但在教学楼经常瞥见他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白衬衫,在楼梯上翻飞的矫健身影。在仅有的一次英语大课上,他说的一句英语顺口溜,我至今未忘:
“i before e, except after c”
确保了我几十年receive这个英语单词没有拼错。
在群星璀璨的老师中,对我们影响程度最深,时间跨度最长的,莫过于语文老师朱开馨了。我们是他完整带过的两届学生之一。前一届,创了让华二载入史册的纪录:一个班出了文理外三科状元。朱老师至今被我们津津乐道的,是高一的一节课,上“白杨礼赞”。到下课的时候,只开了一个头,讲了“白杨礼赞”四个字。
我们都被带“偏”了,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几个字上。记得课上有些同学还和朱老师有一些激烈的辩论:到底这几个字是“动宾”还是“主谓”结构,而没有去关注课文本身。当时可能个别同学有一点点担心:上课进度没有跟上咋办?可朱老师气场强大,声如洪钟,把我们都给震住了。我当时还颇感兴奋:语文竟然还能这么学!时间过得好快啊!(朱老师和王晓岚同学在辩论是否有“三栖明星”时我也有此感受)。
朱老师一直和我们保持联系。虽然同学聚会越来越难,一直到现在,我们还尽量保持每年聚1-2次的传统,而朱老师每请必到。聚餐期间,他还是当年上《白杨礼赞》时的样子,指点江山,慷慨激昂,并且紧跟时代步伐,点评锐利,思路清晰。他对我发的朋友圈也会经常进行调侃,令人莞尔。直到现在,我写文章都会用很多四字成语,得益于当年朱老师对我们的刻意训练:每周都要背相当一部分成语,还需要考试。
另外,作为当年的语文教学改革之一,他和语文教研组的几个老师,带领我们全年级200多师生前往绍兴进行一周多的鲁迅专题教学,除了参观鲁迅周恩来故居,不少同学还偷偷喝了黄酒。回来的路上,又饱览了西湖绝佳如画美景。回来上课时朱老师又告诉我们,在萧山那里吃的馄饨叫“皱纱馄饨”。我现在每逢出差浙江安徽等地,见到这种馄饨,都要来上一碗:
这些都是朱老师们不曾教,没有列入当年教学计划,但让人印象深刻,动辄记住和影响一辈子的内容。我深信无论哪个时代,老师们都有部编教材需要跟随, 有KPI要达标(比如,高考成绩和清北复交/985录取率),甚至有前辈教师们的教学原则和方法需要遵循的。
但在我有限的想象中,华二的老师们同样深信,太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不仅会湮灭个(人)性,也无法让一班聪明好学、又极富个性的学生获益。更重要的是,老师们自己的优势发挥不出来,无法塑造精彩而令人难忘的教学场景,更无法发挥老师对学生们人生的影响力。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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